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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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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

說來也怪,自則天皇後駕崩,李顯依然用著她的“神龍”年號,卻好像壓不住這麽宏大的用字,國朝災荒,竟然一點一點地鋪開來。

自神龍元年末,欽天監就履報天象不安,彼時婉兒在主持國喪,那些無力也無心於政事的宰相本就是靠著門蔭上位,專以溜須拍馬為本事,賴著則天皇後留下的滿滿的含嘉倉,以為只是小災荒,卻不曾想,這次天公要降下前所未有的考驗。婉兒當時就有所耳聞,二年初京師亢旱,每每談起有何對策,都答言曰“從含嘉倉裏支度”,婉兒不禁疑惑,再是倉儲豐盈的含嘉倉,也不是無底洞,哪有連月只見出不見進的?如今重回中樞,婉兒才發現,這被一層層瞞上來的災荒遠比想象中的可怕。

年初的京師亢旱尚未停息,又冒出京畿的疫病,總是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緊接著就是河北大水,聽得下面的奏報,竟然不得不把侍中蘇瑰派出去賑災。宰相出鎮,原本使得民心稍安,怎料河北持續霖雨,竟漫灌至山東。蘇瑰是個幹臣,婉兒在這良莠不齊的宰相們中間斟酌了許久,最終決定派他出去,是知其人的信任,也是對他是否可以成為廷上幫手的考驗。可如今竟發久違的牛疫,牛疫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人疫更糟糕,按唐律不允許民間私宰耕牛,正是為了保存耕種之本,一旦某地牛疫,接踵而至的,就該是連續至少兩年的顆粒無收,傷農之事若不得妥善的調和,山東本就是豪傑之地,難保不會出什麽差錯。這回連一向冷靜的蘇瑰,在奏報裏也用了這樣急切的語氣,可見老天降下的這場災荒,開始不可收拾了。

“欽天監怎麽說?”人力不可違天命,婉兒勉強冷靜下來,先問上天的意旨。

中書舍人也急:“欽天監報,河北恐仍有霖雨,尚不見止時。”

看來上天是不會幫她了,婉兒立刻摒棄了這一絲僥幸,傳令道:“跟蘇相公說,讓他全權代理河北山東諸務,務必盡快核實牛疫的情況,死多少,疫多少,都要據實上奏。至於要糧要人盡管向我開口,我也會派京中的能醫前往探查。”

“昭容……”中書舍人面有難色,這麽緊急的事情沒有立刻下去傳達,而是楞在那裏,像是有什麽話不敢說出來。

婉兒眉頭一皺,問:“怎麽了?”

中書舍人糾結著開口:“聖人……聖人昨日下旨……免去蘇相公的相位,遷為揚州長史……”

“什麽!”皇帝的突然襲擊比天災還令人可怖,婉兒覺得那股暈眩感更加明顯了,也不顧僭越的罪名,竟然揚聲問道,“聖人為什麽這麽做?”

“是……是蘇相公出鎮河北前抓了一個術士,叫鄭普思的,皇後認為蘇相公抓錯了,幾次請他放人,蘇相公不肯,陛下嚴旨不從,故而……”

婉兒來回踱了幾步,煩悶到極點:“那如此重要的詔書為什麽沒有經門下省審批,為什麽不報上來!”

“聖人說……昭容近來日理萬機,形容憔悴,這種雜事就不必打擾您了……”

婉兒覺得這種理由簡直荒唐得可笑,罷免一個宰相,竟然被說成是“雜事”。自知與一個小小的中書舍人爭執沒有意義,婉兒強壓下怒火,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問:“詔書發下去了沒有?還能追回嗎?”

強壓怒火的沈靜比直接發怒還令人害怕,中書舍人顫顫巍巍地回答:“特使昨夜就已經趕去河北了,只怕不日就要到達……”

話音剛落,兵部的傳員大聲喊著“軍報”,靜謐的大興宮中,他的腳步如軍情般緊急,剛到殿門,就喊出了聲:“昭容!突厥南下!鳴沙告急!”

幾個值員全都站了起來,婉兒只好撂下蘇瑰的事,著急地過去搶過軍報,一面看著一面吩咐:“兵部的地圖!”

這樣緊急的軍報讓懶散的值員們不得不打起精神,兵部立刻送來朔方地區的詳圖,往地上一鋪,婉兒倒拿起筆架上掛著的毛筆,太極殿眾人圍攏在大大的地圖前。

“突厥有十萬騎兵突襲鳴沙,是有備而來,鳴沙不可守,要以堅城抵禦突厥騎兵。”婉兒仔細地分析地圖,最後把毛筆落在兩座城池上,“突厥南下並不為挑釁大唐,多是為掠奪百姓,會州和原州毗鄰大河,世有屯田,突厥人只怕是沖著這兩州去的。傳令朔方軍的張仁亶將軍,讓他務必死守城池,不得出戰,待突厥疲敝再酌戰機。”

兵部的官員一聽,卻支吾起來:“昭容……”

“怎麽了?”婉兒依然盯著地圖。

兵部官員低下頭,小聲說:“昭容,前些天……皇後授意宗尚書……把張將軍調……調回來了……”

“什麽?”前有蘇瑰,後有張仁亶,皇後到底還調走了多少能臣,婉兒十分震驚,積攢的怒氣使她把手裏的筆倏地擲在地上,厲聲道,“這麽大的人事調動,為什麽沒有傳奏!”

“是……是皇後呈給聖人直批,宗尚書直接下的兵部令……”聲音越來越小,說的事卻越來越大。

婉兒心知大事不好,晃了晃身子才勉強定住,強壓怒火,冷靜地問:“現在朔方軍大總管是誰?”

“是沙咤忠義將軍。”

“沙咤忠義……”婉兒的腦子裏飛速劃過這位將軍的作戰履歷,忽然起身,到案邊拔筆寫下一張小箋,喚道,“來人!”

太極殿門外常年駐守翊衛,是可以交代機密的親軍。門外的人聞訊進來,在看到竟然是薛崇簡時,婉兒有些意外。

有他這樣的身份反而更好了,至少不會被擋回來。婉兒把小箋夾在軍報裏遞給他,吩咐道:“速去呈遞聖人,朝廷要動兵,請聖人的示下。”

“突厥南下,鳴沙告急,可使張仁亶將軍速返朔方軍,守會、原二州,二州堅城,更兼張將軍名望,可阻突厥鐵騎。”擬辦箋交到韋皇後的手裏,來傳信的薛崇簡見她從頭到尾讀下,竟然笑了起來,“沙咤忠義不會打仗嗎?為什麽一定要張仁亶去?沙咤將軍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,憑著二州堅城,怎麽就不能抵擋突厥人了?回去跟她說,聖人不許!”

“等一下……”李顯還是第一回收到軍報,自然地有些怕,忙攔下韋後,勸道,“軍報上說,突厥有十萬之眾,已經逼近鳴沙,好像很是危急,是不是回宮討論一下?”

“陛下此時回宮,裹兒的婚禮怎麽辦!”韋後瞪圓了眼,不敢相信這是李顯說出來的話,“大唐兵強馬壯,哪能被那蠻族十萬人就威脅邊境了?陛下不知兵事,信上官婉兒的危言聳聽,怎麽不懷疑她如此保舉被換下來的張仁亶,是收買人心想篡奪陛下的兵權!”

“怎麽會有這種事……”李顯總是被妻子的氣勢震懾住,想要替婉兒說話又不敢,只好訥訥不言。

韋後見他不說話了,在屋裏一團大紅喜氣中抽筆寫了兩句,也夾進軍報裏,扔給薛崇簡:“不必議了,煩請薛少卿把聖人的批覆送回去。”

“突厥南下掠奪是常事,有沙咤將軍坐鎮,尚不必如此興師動眾。”寥寥幾句話就把她打發了,看著手裏署名李顯卻明顯是韋後的字跡,婉兒擰緊了眉。

沙咤忠義雖然歷過幾次戰陣,但從未當過主將,更談不上“坐鎮”之說,突厥雖然時常南下,但此時竟然聚集十萬之眾,又瞅準方才以唐代周的時機殺過來,正是來勢洶洶勢在必得,若是沒有一個有經驗又有名望的將軍坐鎮,只怕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。

“沙咤將軍初任朔方軍,不如張將軍常駐朔方,有軍心所向,突厥此次入侵恐不同以往,擇鳴沙突襲,是考慮到此地為大唐、突厥與吐蕃三國交界,各方軍力混亂,可趁機而入。故此戰不容敗績,必須有十分的勝算,若是會、原二州因此陷落,便可向東橫掃至鳳翔府,屆時京師西門大開,大唐危矣!況此戰一旦火並,必須速戰速決,含嘉倉見底,河北山東的災荒仍在橫行,國內糧食調補已趨艱難,若是再攤上恒久的戰事,後果不堪設想!”

這次擬辦箋上的字更多了,如此懇切的請求在韋後看來依然是掩不住的私心,正在裏面照料女兒,第二次被送信的崇簡喚出來,韋後心裏堵滿了惱怒。

“誰不知唐軍善戰,西域諸國聞風喪膽,不管他突厥挑哪個位置突襲,都不足以拔我一城一地!災荒這種晦氣事也送過來,聖人又沒有卡她的錢糧,她既居其位,不能妥善處置,是她的罪過,反倒逼起聖人來了!”韋後連批覆也不寫了,急著把崇簡打發走,“回去跟她說,今天是安樂公主的婚禮,聖人就這麽一個未出閣的女兒,識相的不要再拿這種事來煩人,邊將的事邊將自己會處理,不用她這個昭容插手!”

被踢來踢去的軍報再次回到了婉兒手裏,沾上婚禮現場的香粉,金戈鐵馬被綺麗風華掩蓋。婉兒覺得紮眼,伸手拂去那上面的紅粉,手持著軍報,緊皺著眉俯瞰鋪了滿地的地圖上,那個叫鳴沙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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